
面试从上午九点开始配资炒股平台 配开网,三位考官轮番用流利的法语提问,问题刁钻密集。
我端坐在那张冷硬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始终沉默不语。
考官们眼中的疑惑逐渐变成失望,最年轻的女考官甚至用法语嘀咕:“这人是来浪费时间的吗?”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浓重的河南口音响起:“中不?这人咋样?”
我抬起头,用同样纯正的河南方言答道:“我看能成。”
01
二零二四年的初春,郑州的天气还有些料峭。
我叫李云川,二十七岁,揣着一张法语专业八级证书和两年的北漂经历,回到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回来的原因很简单,俺爹身体不大好,我得在跟前照应着。在北京那家小翻译公司,日子过得紧巴巴,说是翻译,其实就是个文字搬运工,看不到啥出路。
这次应聘的中原国际贸易公司,在郑州绝对是块响当当的牌子。
公司主营对非洲法语区的机械设备出口,一年的流水好几个亿。
要是能进去,工资能翻一倍不止,更要紧的是,这地方能让人看到奔头。
为了这次面试,我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准备,把能找到的商务法语资料、合同范本、非洲各国的风土人情,全都翻出来过了好几遍,生怕有半点疏漏。
面试约在上午九点,我八点四十分就到了公司楼下。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十分钟,理了理西装领带,深呼吸几次,才迈步走进那栋气派的写字楼。
人事部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小姑娘把我领进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三位面试官已经正襟危坐。
中间那位,约摸五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一看就是部门里管事儿的。
他左手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士,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表情有些严肃,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右手边则是个年轻人,瞧着比我还小一两岁,眼神却格外犀利,像鹰一样来回打量我。
“李先生,请坐。”中间的儒雅男士开口了,一口标准的巴黎腔法语,不带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们直接开始。首先,请用法语介绍一下您对刚果(金)矿产资源出口政策的了解。”
来了,果然是真刀真枪。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轻轻攥了一下。
这个问题虽然专业,但还在我准备的范围之内。可我并没有像准备好的那样侃侃而谈。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那位主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以为我没听懂,便放慢语速,又换了个问题:“那么,请谈谈您对塞内加尔近期经济改革措施的看法。”
我依旧沉默,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没有一丝波澜。
我能感觉到三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审视、疑惑,还有一丝丝正在升腾的不解。
三位考官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左边的女考官接过了话头,她的语速明显比主管快得多,像一连串的珠子砸在盘子上,清脆而密集。
问题从西非经济共同体的贸易法规,到具体商务谈判中的报价技巧,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
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安静的观众。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砂纸上打磨。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
我知道,这场特殊的考验,从我决定沉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真正开始了。我赌的是人心,赌的是这家扎根在中原大地的企业,它的内核到底是什么。
02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室里的氛围越来越凝重,空气仿佛变成了半凝固的胶水,让人呼吸都有些费力。
年轻的男考官最先沉不住气,他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带着些许烦躁的法语说道:“李先生,您是来应聘翻译岗位的,总该向我们展示一下您的语言能力吧?我们不可能对着一个哑巴完成面试。”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我听懂了,但我选择忽略那份不友好。我只是对他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眼神依旧清澈,嘴巴像是被封印了一样,就是不肯吐露一个字。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场无声的战争。我是防守方,我的武器就是沉默。
对方的每一次进攻,每一次试探,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涟漪,然后迅速被我的平静所吞没。
那位戴金丝眼镜的主管显然更有城府。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丝锐利的光。
他换了个策略,不再直接提问,而是开始用法语讲述一个极其复杂的商务纠纷案例。
案例涉及一家阿尔及利亚公司和一家比利时公司,合同条款错综复杂,时间线犬牙交错。他全程语速极快,各种法律和商业术语信手拈来,足足讲了十五分钟。
我听得很认真,大脑飞速运转,在脑海里勾勒出整个事件的脉络图,分析双方的责任和合同漏洞。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案例分析,如果放在大学课堂上,足够讲授一整堂课。
讲完后,他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后仰,看着我问道:“李先生,请问您认为在这个案例中,我方作为比利时公司的代理,应该如何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身权益?”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饵。只要我开口分析,就能充分展示我的专业能力、逻辑思维和语言功底。但我没有上钩。
我的目光落在面前桌面上的那个玻璃水杯上,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光,平静无波。我缓缓地、从容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然后,又缓缓地将水杯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我依然不说话。
“砰。”一声轻响。是女考官终于忍不住了,她把手里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扔,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用法语对另外两人说:“这简直是在胡闹!我看他根本就听不懂法语,那张证书天晓得是不是伪造的!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单词都像小石头一样砸在我的耳膜上。但我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牵动。我知道,这是更深一层的试探。如果我真的听不懂,此刻脸上应该会露出茫然和疑惑的表情;如果我听懂了,却要假装听不懂,那又该是什么反应?
我选择了第三种,也是最难的一种:平静。
一种超越了听懂或听不懂的、绝对的平静。我的平静在告诉他们,你们的任何情绪和语言,都无法影响我。
主管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他显然比另外两人沉得住气。他
摆了摆手,示意女考官冷静。接着,他居然开始用法语给我讲起了故事,讲他在非洲马里工作时的一段经历。
他的语言很优美,情节也生动,就像一个老朋友在和你分享他的过往。他说到在当地遇到的一个翻译,那个翻译为了准确传达双方的真实意图,宁愿冒着得罪客户的风险,也要坚持如实、完整地翻译出那些不好听的“潜台词”。
“一个好的翻译,不仅仅要精通语言,”他用法语缓缓总结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更要懂得取舍,懂得坚守,懂得什么叫作分寸。”
我的睫毛,在那一刻,非常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我依旧,保持着我的沉默。
03
墙上挂钟的时针,不紧不慢地指向了“十”。面试已经整整进行了一个小时。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之前领我进来的人事小姑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新沏的茶。
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屋里那种几乎要凝固的诡异气氛,小心翼翼地把茶杯一一放在我们面前,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新茶的雾气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年轻的男考官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法语说:“我看真的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这人,很明显不具备我们所要求的基本沟通能力。”
他说话的时候,刻意用了“这人”(cette personne)这个略带贬义的词,语气里的不耐烦和轻蔑已经毫不掩饰。
主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他坐下后,主管的目光再次回到我身上,继续用法语对我说话。
这一次,他的口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标准的巴黎腔,而是带着浓重的地方特色,是一种我非常熟悉的非洲法语口音。
他在刻意模拟真实的工作场景——在非洲,很多本地客户说的法语往往带着五花八门的口音,与我们在课本上学的标准法语大相径庭。这对翻译的听力辨识能力是极大的考验。
我听得很认真,大脑的语言库在飞速检索。
很快,我便分辨出来,他模仿的是科特迪瓦阿比让地区的口音,发音中标志性的“r”音被处理得特别重,句子的语调也有一种独特的、上下起伏的节奏感。这说明他的实战经验非常丰富。
但我依然不为所动。我只是在他说话的间隙,偶尔会点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我听得懂,请继续。
女考官大概是去走廊里抽了根烟,回来时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扔,用法语说:“我去打个电话,这面试实在是太荒谬了!”她说完便拿起手机,起身离开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一股怒气。
现在,会议室里只剩下主管、年轻男考官和我。三足鼎立的局面变成了对峙。
主管突然放弃了法语,切换到了流利的英语,问了几个关于国际贸易结算方式的问题。
见我没反应,他又换成了德语,说了几句简单的问候。最后,他甚至用发音有些生硬的日语,问我来自哪里。
我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任凭他用各种语言轮番轰炸,始终保持着那种平静到近乎固执的沉默。
年轻的男考官一直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分钟,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条裂缝来。
突然,他放弃了所有外语,用字正腔圆的中文,一字一顿地问:“您——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面试开始以来,我听到的第一句中文。
就像在一部看了两个小时的黑白默片里,突然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我缓缓抬起一直微垂的眼睑,目光第一次和他的目光正面交锋。我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我,依然没有说话。煎熬还在继续,而我,在等待一个真正的“信号”。
04
不带任何感情地走到了中午十二点。这场诡异的面试,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的腰背挺得笔直,坐姿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变过。对面的两位考官,脸上已经写满了疲惫。
女考官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麻木。
她坐下后,三位考官用中文低声地、快速地交流了几句。我听到了“算了”、“浪费时间”、“汇报一下”之类的词。
最后,还是那位主管做了决定,他对另外两人说:“再给他最后十分钟。如果还是这样,就正式结束吧。”
这最后的十分钟,主管使出了最高难度的测试方式。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真实的合同文本,递到我面前。
“李先生,这是我们公司和加蓬一家木材供应商签订的采购合同。
全法语的,一共五页。请您现在当场把其中关于付款方式和违约责任的条款,口头翻译成中文。”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这是一道无法回避的终极考验。
我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几页纸。纸张很厚实,带着打印机墨水的味道。
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我的目光快速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文条款上扫过。这是一份价值三百万美元的合同,条款非常复杂。
只看了一眼,我就发现了其中有几处关键条款的表述存在着不易察觉的歧义。
比如一个关于“不可抗力”的界定,如果按照字面意思直接翻译,在发生纠纷时,我方将会陷入非常被动的境地。这是一个陷阱,既考验翻译的精准度,也考验翻译的风险意识。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有那么一丝丝的加速。但我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我依然没有开口。我将文件仔细地阅读了一遍,然后把它重新整理好,放回桌上,整齐地推到主管的面前。
接着,我将交叠的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洁白的墙壁,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这是我无声的回答:我拒绝这个测试。
年轻的男考官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他“呼”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用中文,几乎是带着一丝厌恶的口气说:“行了!别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让他走吧!人事部是怎么筛选简历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那是一种很特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有力量,像是穿着老式的布鞋走在水泥地上。
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穿透了厚重的会议室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说的是,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河南方言。
“中不?这人咋样?”
那声音不大,带着河南人特有的那种直爽和实在,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
我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突然挺直了一些。
像是有电流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我长年在外求学工作,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地道、这么亲切的家乡话了。
会议室里的三位考官,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每个人的神情都瞬间变得有些紧张和恭敬。主管反应最快,他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敬地对着门口的方向说:“董事长,我们正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开口了。
从面试开始,整整三个小时,我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用的,是同样纯正的、带着新郑口音的河南方言,回答了门外那个人的问题。
“我看能成。”
四个字,清晰,有力,带着河南人骨子里的那种坚定和实在。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得可怕。
05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走进来一位老人。他个子不高,背微驼,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大概有七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老式布鞋。
他就是刚刚在门外说话的人,中原国际贸易公司的创始人、董事长——张国强。
一个传奇人物。我虽然没见过他,但在准备面试时,看过不少关于他的报道。
一个凭着一股韧劲,把一个三万块起家的小摊子,做成今天年营业额上亿的跨国公司的狠人。
屋里的三位考官,包括刚才还一脸不耐烦的年轻男人,全都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齐声喊道:“董事长。”
我也跟着站起了身,目光和老人投过来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好奇。
张国强随意地摆了摆手,用河南话说:“坐,都坐下,弄恁大阵仗干啥。”然后,他也不坐主位,直接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一股淡淡的旱烟味飘了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用最地道的家乡话问道:“小伙儿,哪儿的?”
这一句问话,瞬间冲散了会议室里所有的紧张和隔阂,像冬日里的一股暖流。我紧绷了三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董事长,俺是新郑的。”我用方言老老实实地回答。
“嘿!那离得不远,老家啊!”张国强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爹娘身体都还好吧?”
“都好,就是俺爹前阵子身体不大舒坦,所以我才想着从北京回来,离家近点,好照应。”我实话实说。
张国强“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我的孝心。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那三位还站着的考官,换成了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普通话,问道:“这到底是咋回事?恁几个把这娃子晾在这儿三个钟头,他一句话不说,恁也一句话不说?”
那位儒雅的主管赶紧上前一步,躬着身子解释道:“董事长,是这样的。我们按照流程,一直在用法语对他进行专业能力的测试,但是……但是他从头到尾,始终不回应我们任何问题。所以我们怀疑,他的语言能力可能……”
“怀疑啥?怀疑人家听不懂?”张国强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又把头转向我,继续用方言发问,“你老实跟俺说,他们捣鼓那鸟语,你听得懂听不懂?”
“听得懂。”我用方言,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不管是标准的巴黎腔,还是带口音的非洲法语;不管是书面上的合同用语,还是口头上的俚语俗话,俺都听得懂。”
“那你为啥一句话都不吭?”老人追问道。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用方言认真地说道:“俺在等。”
会议室里又一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等啥?"
"等一个能跟俺说上咱河南话嘞人。"
几秒钟后,张国强爆发出爽朗的大笑,拍拍我的肩膀:"中!这娃子有意思!"他收敛笑容,"那你知不知道,俺在门外,为啥要问那句'中不'?"
我摇头。
张国强让三位考官先出去,在我旁边坐下,不像董事长,倒像个邻家大爷。"因为啊,俺其实也跟恁一样,俺也在等。"他眼神意味深长,"等一个,能听得懂俺这句'中不'嘞人。"
三位考官退出去,体贴地带上门。偌大的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人。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包本地香烟,点燃后递给我一支。我摆手:"谢谢张总,俺不会抽。"
"好习惯。"张国强深吸一口,吐出烟圈,眼神变得悠远,"小李啊,你知不知道,俺们为啥要费这么大劲,给你设这么一个局?"
我心里已隐隐猜到几分。
"三个月前,公司出了件大事。"张国强声音低沉,"我们跟塞内加尔签了个五百万美元的大单,负责翻译的是原来的翻译部副主管,法语专业八级,兢兢业业干了五年,所有人都信得过他。"
我屏住呼吸。
"结果,最后的合同文本里,几处关键条款,他给翻译错了。不是水平不够,是故意的。"张国强拳头在桌上轻砸,"他被对方收买了。为了五万块钱回扣,他故意在付款条件和质量保证上给咱们设套。合同一签,问题马上暴露。那一单,俺们直接损失一百多万美金,差点因违约吃官司,把公司信誉都搭进去。那翻译拿钱跑了,公安还在通缉他。"
他弹弹烟灰,长叹口气:"从那以后,俺就琢磨明白了。光有洋证书,光会说鸟语,顶个屁用!最关键的,是这人心里得有根,得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得对得起自己拿的那份工资。"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今天一声不吭坐三个小时,也是在试探俺们吧?"
"张总,俺不是在试探。俺是在观察。"我坦诚道。
"观察啥?"
"观察这公司,是真嘞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翻译,还是只需要一个会说外语的传话筒。"我鼓起勇气,"俺在北京那家公司干了一年半,每天累得像条狗,翻译大量文件。但从来没人在意俺翻译得对不对,准不准,只在意快不快。有次俺发现出口合同里有个条款对中方企业非常不利,提出来,结果被领导劈头盖脸骂一顿,说俺多管闲事。俺不想再回那样的公司了。"
张国强眼睛瞬间亮了:"所以,你就用这笨办法,来测试俺们公司?"
"是。"我点头,"俺想,如果三个小时下来,三位考官都放弃了,说明这公司也就那样,只看重表面功夫。但如果有人能坚持,甚至能想到用更复杂方式测试我,那就说明,这里值得俺留下来好好干。"
"可你咋就有把握,俺会正好路过?"
"俺不知道您会来,这纯粹是在赌。"我老实回答,"俺赌,一个能把生意做到上亿美元的河南企业家,一定是个有大格局、大智慧的人,而且很可能还保留着咱河南人的本色。在咱河南话里,那句'中不',不仅仅是问行不行,里头还包含着对人的基本判断、信任和尊重。"
张国强沉默了,一口接一口抽烟。过了很久,他把烟头狠狠摁灭,猛地站起身,用力一拍桌子:"中!就凭你这番话,这个翻译,俺要了!"
他推开门,对焦急等待的三位考官宣布:"人,俺留下了。小李,明天就来上班。工资,直接按高级翻译最高标准给!试用期,也享受正式员工所有待遇!"
主管愣住:"可是……董事长,我们还没测试他的法语水平……"
"不用测了!"张国强一摆手,"一个能忍住三个小时不说话的人,一个能听懂俺那句'中不',还敢用河南话顶回来的小伙子,这份耐心和机敏,比啥法语专八都强!再说,俺信他!他要是没那金刚钻,敢揽这瓷器活?敢跟俺们赌这三个小时?"
他转身对我露出笑容:"小李,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报到。有啥难处,直接来办公室找俺!"
06
第二天,我换上新西装,准时出现在中原国际贸易公司翻译部。面试我的主管虽然对这个"走后门"进来的新人眼神里带着疑虑,但董事长的命令就是圣旨,他还是客气地安排我熟悉业务流程。
翻译部共七人。除了主管和面试时那个不耐烦的年轻男考官王磊——翻译部业务骨干——还有五位负责不同国家业务的同事。大家对我这个"传奇人物"都好奇不已,尤其听说了那场三小时"默剧"面试后,每个人看我都像看外星人。
"川哥,你太牛了!你当时是真听得懂,还是纯粹赌运气啊?"午休时,刚毕业的小陈端着饭盒凑过来打探。
我笑了笑,夹了筷子红烧肉:"等有机会,你就知道了。"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入职第三天下午,公司突然来了个来自马里的重要客户团,计划采购价值三百万美元的农业机械设备。原定负责接待的首席翻译因孩子发烧临时请假,王磊又被派去上海处理紧急售后。主管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李,下午的谈判,你去。"语气不容商量。
我知道这不仅是临危受命,更是对我的终极考验。搞砸了,不仅公司损失惨重,我也会被扫地出门。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我见到了这个西非客户团。为首的是位五十多岁、体型微胖的黑人商人迪亚拉,穿着考究的民族服饰,说话带着典型的非洲法语口音。
谈判一开始,对方就咄咄逼人:要求降价15%,改为"货到后六个月付款",质保期从两年延长到五年。
销售张经理脸色大变,压低声音对我说:"小李,明确告诉他们这些条件不可能接受!但话别说太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点头,用流利清晰的巴黎腔法语,不卑不亢地转述过去。
迪亚拉听完,惊讶地打量我:"这位年轻先生,您的法语说得真好,是在哪里学的?"
"大学主修,期间在法国索邦大学交换过一年。"
接下来,迪亚拉态度软化,开始诉苦:马里农业落后,农民贫困,多么需要物美价廉的设备。
我仔细听着,翻译之余,悄悄用中文加上分析:"张经理,他在博取同情,试探价格底线。根据资料,马里政府刚拿到世界银行农业援助贷款,他们不缺钱,只是想压价。"
张经理眼睛一亮,立刻调整策略。
两小时后,我进入奇妙状态。我发现迪亚拉团队中一位年轻随行人员总在老板发言后急于补充,无意中多次暴露底牌。
比如迪亚拉说"采购预算紧张"时,年轻人补充:"但我们急需,农业部长下死命令,下月春耕前必须投入使用!"暴露了时间压力。
当迪亚拉抱怨拖拉机价格高时,年轻人说:"主要是贵公司这款发动机性能确实比其他几家好很多。"等于承认了对我们技术优势的认可。
我将这些隐藏信息精准提炼,简洁传达给我方团队,同时控制语气表情,不让对方察觉我们已掌握他们的底牌。
关键时刻出现在讨论质保期时。迪亚拉咬死五年,张经理坚持两年,双方僵持,气氛降到冰点。
我做出大胆决定,主动开口:"迪亚拉先生,请允许我说几句个人看法。"
所有人目光聚焦过来。迪亚拉点头:"请说。"
"我认为,两年和五年质保期差距,本质是信任度差距。我们设备质量有保障,可提供国际权威机构检测报告和其他非洲客户使用反馈。而五年质保意味着我们要为使用环境变化、操作人员维护不当等不可控风险买单,对哪方都不公平。"
迪亚拉沉思后问:"依你之见,应该怎么办?"
"我建议:三年质保,外加一年优惠维修服务套餐。四年内设备得到充分保障,我们也不承担过重责任。合同明确:设备本身质量问题我们全责免费维修或更换,人为损坏或维护不当则按优惠价维修。您觉得如何?"
迪亚拉与团队商量几分钟,爽快地一拍桌子:"可以!这个方案我们接受!"
危机化解,双方愉快签订合作意向书。走出会议室,张经理紧握我的手:"小李!今天你立大功了!你简直是谈判专家!"
主管看着我,眼神复杂:"李云川,面试时为什么不把这些能力展示出来?"
"因为面试考的是语言能力,但实际工作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我平静回答,"我想让您和公司知道,我不只会说法语,我更会用法语,踏踏实实把事情做好。"
07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这次谈判的成功,张国强董事长亲自做东,在公司附近一家颇具特色的豫菜馆,宴请了我和销售部的几个主管。
饭桌上,气氛很热烈。酒过三巡,张董事长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给我,也给在座的年轻人,讲起了中原国际贸易公司的“前世今生”。
公司成立于1998年,那一年,张国强刚刚从一家濒临破产的国企下岗,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他拿着东拼西凑来的三万块钱,租了一间小门脸,从最简单的对非洲小商品出口开始做起。最初只是倒卖一些热水瓶、手电筒、的确良布料之类的小商品,利润微薄得可怜,但他坚持一个原则:诚信经营,绝不以次充好,更不缺斤短两。
“那时候啊,改革开放没多久,好多人都跑到非洲去淘金,想着法子挣快钱。卖假货的,搞欺诈的,啥人都有。有些人是发了财,但把咱中国商人的名声都给搞臭了。俺那时候就想,做生意就跟做人一样,得讲良心,得对得起天地。钱可以慢慢挣,但信誉要是没了,那就啥都没了。”张国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白酒,眼神望向窗外,仿佛在追忆那段艰苦的创业岁月,“就这么着,慢慢地,非洲那边的客户就都认俺们‘中原’这个牌子了。他们都说,张老板公司的东西,虽然不是最便宜的,但绝对是最实在、最靠谱的。”
直到2005年,公司抓住了机遇,开始转型做利润更高、技术含量也更高的机械设备出口,这才算是真正地发展壮大了起来。但不管公司规模做得多大,张国强一直坚守着他最初的那个原则:宁愿少赚一点钱,也必须保证产品质量,绝对不能砸了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招牌。
“上次那个叛变了的翻译,就是俺这辈子看走眼最严重的一次。”说到这里,张国强的脸色明显暗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痛心,“那小子,学历高,嘴巴甜,会来事。俺一直以为他是个可造之材,能帮着公司更上一层楼。哪知道,他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为了那区区五万块钱的回扣,就把生他养他、给他饭碗的公司给卖了!”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我忍不住问。
“还能咋样?公安把他抓住了,现在还在里头啃窝窝头呢。”张国强说,“但俺自己也反思了很久。光看这人有没有能力,不行;光看他嘴上说得好不好听,也不行。关键还得看这人的心,看他的人品到底咋样。你面试那天,一声不吭地坐了三个小时,换成一般人,脾气再好也早憋不住了。但你小子就能坚持下来,这说明啥?说明你沉得住气!也说明你是真嘞在动脑子思考,不是随随便便来混碗饭吃的。”
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酒,语重心长地说:“小李,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俺把话给你说明白了。翻译这个岗位,在俺们公司,不是个可有可无的配角,它非常重要!因为你们,就是咱们公司和外国客户之间最重要的那座桥。这桥要是搭歪了,或者不结实,那整个生意都得黄!俺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会说几句外语的传声筒,俺需要的是能帮公司把好关、能替客户多着想、能真正把事情办妥帖的自家人!你,明白俺的意思不?”
我端起面前那杯沉甸甸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张叔,”我改了称呼,“俺明白!”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他为什么要在面试的时候,在门外问那句看似随意的“中不”。那根本不是一句简单的问话,那是他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和他一样,把“诚信”和“本分”刻在骨子里的同路人。而我用方言回答的那句“我看能成”,也不仅仅是因为我会说河南话,更是我在用行动告诉他:张叔,我懂你的规矩,我明白你的担忧,我和你,是一类人。
08
入职三个月后,我已完全融入中原国际。在我协助下,翻译部连续攻克几个棘手大项目,每次谈判结果都让客户和高层满意。那位曾对我充满疑虑的主管,如今眼神里满是欣赏和信任,甚至让我负责培训新人。
这天,公司接到来自喀麦隆的政府大单,对方有意采购用于国家农业基础建设的设备,订单总额预计超过八百万美元。张董事长开会时特意嘱咐:"小李,这次客户是喀麦隆农业部实权官员,谈成就等于打开他们国家政府采购大门。这次接待翻译工作,由你全权负责。"
考察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沉着翻译。但这次来访的喀麦隆官员是位经验丰富且极挑剔的谈判高手。他对我方设备每个技术参数都刨根问底,不时还故意抛出偏门专业的技术问题,试图找出破绽。
谈判进行到中途,在讨论关键技术转让条款时,他突然用法语说了句在语法上存在明显歧义的话。这句话既可理解为"如果设备在当地出现技术问题,你们要承担全部责任",也可理解为"只要设备在当地没出现技术问题,我们就承担全部责任"。这是个极其隐蔽的语言陷阱,稍有疏忽,都可能给公司带来巨大法律风险。
我立刻察觉这句话里埋的"雷"。我停顿几秒,没有急于翻译,而是礼貌地用法语请他重复,并明确反问:"阁下,非常抱歉,为确保信息绝对准确,我想确认一下,您刚才所指的'责任',是我方需要承担的责任,还是贵方将会承担的责任?"
那位官员听到反问,脸上先露出一丝意外,随即哈哈大笑,用赞许目光看着我:"年轻人,你是我这些年打过交道的中国翻译里,最谨慎、最专业的一个。不瞒你说,我刚才那句话就是故意测试你。"
原来,他之前跟其他国家公司合作时,曾吃过翻译不准确、合同有歧义的大亏。所以这次特意设计了这个语言圈套,来试探我和公司的专业水准。
这个小插曲过后,接下来谈判异常顺利。最终,双方签订了一份高达八百万美元的长期供货合同,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一笔政府订单。送别代表团时,那位官员特意找到我,紧握我的手,用意味深长的法语说:"年轻人,你一定会走得很远。因为,你既有可以翱翔天际的翅膀,却没有忘记你赖以生长的根。这一点,非常难得。"
当晚,张董事长又单独请我吃饭,还是那家豫菜馆,只有我们两人。他给我倒满一杯酒,开门见山:"小李,俺决定了,要给你升职。翻译部副主管的位子给你留着,工资再翻一倍。你,干不干?"
"谢谢张叔的信任,我干。"我没有犹豫。
"好!"张国强满意地点头,话锋一转,"但是,俺还有句丑话要说在前头。你现在在翻译岗位上干得很好,但俺不希望你一辈子困死在这个位置上。俺看你这个娃,有能力,有眼光,也懂做生意的门道。以后有机会,俺会让你更多参与到公司经营决策里来,让你学学怎么管理团队,怎么跟各方神仙谈生意,怎么把咱们这个公司做得更大更强。"
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张叔,您的意思是……"
"俺老了,还能再干几年?这个公司迟早要交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手里。俺不指望你现在就能挑起大梁,但俺希望你能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成长起来。"张国强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期待,"你给俺记住今天说的话:做人,要有根,那是你的本色,是让你永远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的底气;做事,得有翼,那是你的能力,是让你知道该往哪里去、能飞多高的本事。根和翼,缺一不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郑州繁华的街道上,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我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归属感。三个月前,我用沉默和一句方言,在这里赢得了一场人生豪赌;如今,我又站上了全新的起点。
我掏出手机,拨通父亲电话。电话那头,父亲苍老而温暖的声音传来:"咋了,儿子?这么晚了还不睡?"
"爸,没事,就是想你了。我在郑州这边挺好的,公司很重视我。您身体咋样?"
"好着哩!你安心工作,别老惦记家里,我身体硬朗着呢!"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映亮的夜空。郑州的夜晚充满活力,也充满希望。这座我生长于斯的城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着,而我也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句"中不?",那句"我看能成",早已不仅仅是一次面试的机智对答。它更像是一种价值观的碰撞与融合,一种信任的建立与托付,一种对家乡、对土地、对本色的坚守与回归。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但我也知道,只要守住心中的"根"配资炒股平台 配开网,张开梦想的"翼",我就能在这片中原大地上,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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