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沐阳!你凭什么替儿子报名‘风华杯’少年精英赛?那种地方配资交易软件,是你儿子能去丢人的吗?”
婆婆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她将一份精致的宣传册重重摔在茶几上,封面上的“云城市少年田径锦标赛”字样格外刺眼。
“妈,星辰他练了三年,可以试试……”我,安若,试图解释,声音却被丈夫苏沐阳的沉默和他母亲愈发鄙夷的眼神压了下去。
“试试?安若,你脑子清醒一点!”婆婆转向我,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全市十四岁到十八岁的孩子都去,人家是什么家境?请什么教练?你家苏星辰,一个普通中学的普通学生,靠他爸每天早上陪着瞎跑几圈,就想跟那些体校生、体育世家出来的孩子比?你让他去,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苏家的孙子是个异想天开的笑话吗?”
苏沐阳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磨损的跑鞋鞋尖,仿佛那上面有无比吸引他的花纹。儿子苏星辰站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一刻,客厅的空气凝固成冰。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关于一场比赛,这是关于我们这个家庭,在这个充斥着比较和轻视的环境里,还能否守住一点点,属于我们自己的坚持和尊严。
我叫安若,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我的丈夫苏沐阳,曾经是大学里的长跑健将,拿过不少奖。
但毕业进入社会后,在严苛的职场竞争和家庭期望的双重压力下,他身上的锐气逐渐被磨平,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
他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着一份不上不下的工作,收入尚可,但远远达不到他母亲,也就是我婆婆叶淑珍的期望。
婆婆叶淑珍,是个极其要强的女人。
她毕生的心血和骄傲都倾注在她的大儿子,也就是苏沐阳的哥哥苏沐宸身上。苏沐宸一家住在城东的高档小区,儿子苏明轩从小就读私立国际学校,学马术、高尔夫,请外教补习,是婆婆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的现实模板。
相比之下,我们一家住在城西的老旧小区,儿子苏星辰就读于普通的公立中学,过着再平凡不过的日子。这成了婆婆心头的一根刺,也成了她时时拿出来对比,借以贬低我们一家三口的依据。
苏星辰,今年十四岁,继承了苏沐阳修长的身形和对跑步的热爱。三年前,因为一次体检,医生建议有些瘦弱的星辰加强锻炼。
苏沐阳便主动提出,每天早上陪儿子晨跑。从此,无论寒暑,除非极端天气,清晨五点半,小区外的环湖步道上,总能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奔跑的身影。
从最初的气喘吁吁跑不完一公里,到后来能轻松完成五公里,风雨无阻,这一跑,就是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起初,婆婆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穷人瞎折腾”,“有那时间不如多背几个单词”。后来,看到星辰身体确实结实了,性格也开朗了些,她才勉强不再多说,但言语间,总带着一种“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的优越感。
而苏沐阳,似乎也把这晨跑当作了一种沉默的陪伴和弥补,弥补他无法给儿子提供更优渥条件的愧疚。他很少对星辰说什么鼓励的话,只是日复一日地,用脚步丈量着那条固定的路线。
直到一周前,苏沐阳偶然看到了“风华杯”少年精英赛的宣传。这是云城市青少年田径领域的权威赛事,分年龄组进行,竞争激烈,但也是许多有天赋的孩子崭露头角的平台。
苏沐阳犹豫了很久,终于在早餐时,小心翼翼地向我和星辰提议,要不要给星辰报个名,参加十四岁到十五岁年龄组的五公里项目。
星辰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少年人听到挑战时特有的、混合着兴奋和忐忑的光芒。我却有些迟疑。
我知道这个比赛的分量,也知道一旦报名,我们将要面对什么——不仅是赛场上的强手,更是来自家庭内部,尤其是婆婆那边的巨大压力。
果然,还没等我们正式决定,婆婆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直接杀了过来,上演了开头那场激烈的训斥。
在她看来,星辰去参加这种级别的比赛,无异于自取其辱,更会连累苏家(主要是她引以为傲的大儿子一家)跟着丢人现眼。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不仅割在星辰刚刚萌发的勇气上,也割在苏沐阳本就所剩无几的自信上,更割在我试图维护这个小家庭最后一点自主权的努力上。
苏沐阳最终还是在那份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动作很轻,笔尖甚至有些颤抖。他没有看婆婆铁青的脸,也没有看我担忧的眼神,只是对星辰说:“报了名,就要好好跑。”
可我知道,真正的矛盾,才刚刚拉开序幕。
报名,仅仅是第一步。星辰的训练需要更科学的指导,比赛装备需要准备,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面对婆婆持续不断的冷水,以及,当比赛真正来临,星辰站在起跑线上,面对那些看起来光芒万丈的对手时,他内心能否扛住压力,苏沐阳又能否找回昔日在跑道上睥睨群雄的些许影子?
环湖步道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准时出现,脚步踏在湿润的柏油路上,发出规律而坚定的声响。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以及,隐藏在浓雾之后的,未知的挑战与风暴。
报名“风华杯”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家族圈子里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
首先是婆婆叶淑珍的持续施压。她几乎每天都要打来电话,或是在家庭微信群里含沙射影。
“沐阳啊,不是妈说你,做人要脚踏实地。星辰那孩子,跑跑步强身健体就行了,怎么还当真了呢?你看看你侄子明轩,上周刚拿了全市青少年马术障碍赛的季军,那奖杯,那气派,那才是正经八百的荣誉。你们那个什么跑步比赛,野路子,能有什么出息?”
“安若,你有空多管管星辰的学习,别总由着他们父子胡闹。听说比赛那天很多体面人家都会去看,你们可别到时候闹了笑话,让人家指指点点,说我们苏家没教养,异想天开。”
这些话语,通过电波和网络,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我们的生活。苏沐阳的沉默越发厚重,他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就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知道,他承受的压力,并不比我少。
更大的打击,来自一次家庭聚会。
婆婆做东,在市中心一家颇有格调的餐厅设宴,庆祝侄子苏明轩马术获奖。我们一家三口不得不去。
包厢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苏明轩穿着定制的马术礼服,小小年纪,已是一派矜持的贵公子模样,接受着亲戚们众星捧月般的恭维。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大儿子苏沐宸和大儿媳的手,不住地夸赞他们教子有方。
我们的到来,像是不合时宜的音符。婆婆淡淡地瞥了我们一眼,指了指角落的位置:“坐那儿吧。”
席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孩子们的教育和特长上。苏沐宸端着红酒,侃侃而谈:“明轩的马术教练,是特意从省队请来的退役冠军,费用是高了些,但为了孩子的全面发展,值得。
他现在每周还要上击剑和法语私教课,时间排得很满,我们做父母的,就是要为他铺好路。”
婆婆立刻接话:“是啊,孩子的前途,那是投资,不能省。眼光要放长远,得让孩子接触真正高雅、有用的东西。”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扫了我们这边一眼,“有些家长啊,就是目光短浅,净搞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自以为是培养孩子。跑步?那不就是瞎跑吗?是个人有两条腿就能跑,算什么本事?能跑出个锦绣前程来?”
同桌的其他亲戚,有的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有的则附和着点头,看向星辰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和一丝轻蔑。
星辰低着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菜,耳朵尖却红得厉害。我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想反驳,想告诉所有人,星辰这一千多天的坚持有多么不易,想告诉他们,任何一项持之以恒的努力都值得尊重。
但我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在这个以金钱、资源和所谓“格调”论高下的环境里,我们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苏沐阳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不停地给星辰夹菜,仿佛那是他唯一能做的、无声的庇护。
更让人难堪的还在后面。饭局快结束时,一个远房表姑看似关切地问:“星辰也报了什么比赛对吧?叫什么来着?”
“是‘风华杯’,少年田径赛。” 我勉强维持着平静回答。
“哦,那个啊。” 表姑拖长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我听说参赛的很多都是体校的专业苗子,还有不少体育局领导家的孩子。竞争可激烈了。星辰报了哪个项目?五公里?哎呀,那么长的距离,孩子跑得下来吗?可别中途晕倒了。” 她说着,掩嘴轻笑,
“要我说啊,不如让沐阳去跟组委会说说,看能不能换个轻松点的项目,或者,干脆别去了,免得……唉,我也是为星辰好。”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我们,仿佛我们让她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面。
“表姑,”一直沉默的星辰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我能跑完。”
表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有志气!有志气!那表姑就等着看你的好成绩啦!” 语气里的嘲讽,任谁都听得出来。
那顿饭,我们食不知味。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星辰靠着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霓虹,很久都没有说话。苏沐阳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深夜,我经过星辰虚掩的房门,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小小的啜泣声。我的心猛地一揪。推门进去,只见星辰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轻轻耸动。床头的闹钟,依旧设定在凌晨五点。
“星辰……”
“妈,”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有一种受伤后更加执拗的东西,“他们越看不起,我越要跑。我不但要跑完,我还要跑好。爸陪了我一千零九十五天,我不能让他白陪。”
我抱住他,心疼得无以复加。我知道,少年单纯的世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成人世界的、充满功利和偏见的恶意。
但我也看到,那恶意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那是比黄金更珍贵的自尊与不甘。
与此同时,苏沐阳也开始有了变化。他不再只是沉默地陪伴跑步。他开始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大学时代积攒的、已经泛黄的田径训练笔记和几本运动生理学的旧书。
晚上,他戴着老花镜(他其实还没到老花的年纪,只是眼神有些不好了),在台灯下一页页地查阅,用笔认真做着标记。
“爸,你看这个干嘛?” 星辰好奇地问。
苏沐阳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光傻跑不行。你长大了,身体条件在变,训练也要讲点方法。我以前……多少懂一点。”
他顿了顿,又说,“从明天开始,我们调整一下节奏,加入些变速跑和核心力量练习。比赛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他的话语依旧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里面蕴含的力量,却让星辰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个在跑道上意气风发的苏沐阳,似乎正在一点一点,从那被生活磨平的躯壳里,挣扎着苏醒。
然而,训练刚刚步入新阶段,麻烦又接踵而至。先是星辰在学校体育课上,被几个知道他要参赛的同学起哄,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给学校丢人”。
接着,婆婆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竟然找到了本次比赛少年组的一位资深裁判,拐弯抹角地暗示“自家有个孩子不懂事报了名,希望裁判老师多包涵,别让孩子输得太难看”。
当那位耿直的裁判私下联系我,委婉地询问情况时,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荒谬。原来,在某些人眼里,公平竞争的环境是可以被“人情”和“面子”扭曲的,连孩子的一块纯净赛场,他们都要染指。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沐阳。这一次,他没有沉默,也没有暴怒。他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很久,才说了一句:“比赛那天,我陪他去。谁也拦不住。”
距离“风华杯”少年精英赛,还有最后三周。环湖步道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但那一大一小奔跑的身影,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脚步也愈发沉稳有力。
“风华杯”少年田径精英赛举办的日子,在一个晴朗的周末如期而至。
云城市体育中心田径场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来自全市各中学、体校、青少年体育俱乐部的参赛选手和他们的家长、教练汇聚一堂,空气里弥漫着兴奋、紧张和浓浓的火药味。看台上座无虚席,媒体区的长枪短炮也已就位。
我们一家三口很早就到了。星辰穿着我新给他买的普通运动服和跑鞋,在涌动的人潮中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周围不时走过穿着专业品牌压缩衣、脚踏限量版跑鞋的少年,他们身边围绕着教练、队医,神情轻松地做着热身,谈论着配速策略,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婆婆没有来。她说她“心脏受不了那种闹哄哄的场面,更看不得自家人出丑”。大哥苏沐宸一家也没出现,据说苏明轩今天有一场重要的马术表演赛。
也好。我暗暗松了口气。至少,星辰可以少承受一些来自亲人的无形压力。
苏沐阳今天显得格外沉默,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他帮星辰检查着号码布,系紧鞋带,低声重复着最后的技术要点和节奏提醒。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落在星辰的肩膀上时,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别想太多。” 苏沐阳说,声音低沉却清晰,“就像我们每天早晨那样跑。记住呼吸,注意摆臂,最后的直道,如果还有力气,就冲起来。”
星辰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向十四至十五岁男子组五公里项目的检录处。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少年,个个身形矫健,跃跃欲试。星辰融入其中,单薄的身影几乎被淹没。
我和苏沐阳站在观众席的栏杆边,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我的手心里全是汗。苏沐阳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发令枪响!
二十多名少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开场速度极快,几个明显受过系统训练的孩子迅速占据了第一集团。
星辰按照苏沐阳赛前制定的策略,没有盲目去跟,而是稳稳地保持在队伍的中段,步伐均匀,呼吸平稳。
一圈,两圈……赛程过半,有些开局冲得太猛的孩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被后来者超越。星辰的位置在不知不觉中提升,进入了前八,前六……
看台上开始有人注意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那个穿蓝色衣服的,是哪个学校的?节奏保持得不错啊。”
“看起来挺瘦的,耐力可以。”
苏沐阳的拳头微微握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进入最后三圈,竞争进入白热化。第一集团只剩下四五个人,彼此咬得很紧。星辰依然跟在后面,距离前一名只有不到十米的差距。
他的脸上布满汗珠,表情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扭曲,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步伐没有丝毫凌乱。
“星辰!加油!”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
最后两圈!领跑的几个少年开始加速冲刺,试图甩开对手。星辰也开始了他的加速!他的摆臂幅度加大,步频明显提升,像一头悄然接近猎物的小豹子,从外道一个接一个地超越!
“超了!又超了一个!”
“那是谁?号码是多少?”
看台上的议论声大了。连主席台上的一些教练和裁判,也把目光投向了这个突然发力、异军突起的少年。
最后四百米直道!
场上只剩下三个人在争夺领跑位置!星辰赫然在列!他和另外两个身材更高大、看起来更专业的少年并驾齐驱,三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差距!全场观众的欢呼声、加油声震耳欲聋。
苏沐阳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了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赛道,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推动着星辰向前奔跑。
最后一百米!星辰发出了低低的吼声,那是体力濒临极限时迸发出的全部能量!他的速度竟然在最后关头再次提升了一个档位!像一道蓝色的闪电,瞬间拉开了与身后两人半个身位的距离!
冲线!
电子计时器定格。全场瞬间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惊呼。
苏沐阳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他靠在栏杆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我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成绩很快在大屏幕上显示出来。苏星辰,最终成绩,第三名。
少年组五公里项目第三名!
一个来自普通中学,没有专业教练,仅靠父亲三年晨跑陪伴训练出来的十四岁少年,在汇聚了全市同龄精英、多达四百八十六名参赛者的激烈竞争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站上了领奖台!
颁奖仪式上,星辰站在季军的领奖台上,胸前挂着沉甸甸的铜牌。他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汗渍,笑容有些腼腆,但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镁光灯在他周围闪烁。
我和苏沐阳挤在领奖台边的人群里,仰头看着他。苏沐阳的眼眶红了,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这时,我听到旁边几个似乎是其他队伍教练的人在低声交谈,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查到了,那个第三名的苏星辰,资料显示刚满十四岁,是这组里年龄最小的几个之一!”
“什么?十四岁?跑进前三?这成绩,比很多十六七岁的体校生都快!”
“何止是快,他的后半程节奏和冲刺能力,简直不像这个年纪没经过系统训练的孩子能跑出来的。一千五百米以后,他的分段用时稳得吓人。”
“怪事……他教练是谁?哪个俱乐部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教练?资料上是空白的。监护人……父亲,苏沐阳。”
“苏沐阳?”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教练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追忆的神情,他死死盯着不远处正看着儿子、眼神复杂的苏沐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哪个苏沐阳?是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在省大学生运动会上,破了五千米和一万米两项纪录,差点被省队选走,后来却突然销声匿迹的……长跑天才,苏沐阳?!”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了我的耳中。我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丈夫。苏沐阳似乎也听到了那声低呼,他身体微微一僵,侧过头,对上了那位老教练震惊探究的目光。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赛场的喧嚣,领奖台的荣耀,似乎都迅速退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那位老教练难以置信的眼神,和苏沐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痛楚、追忆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复杂情绪的表情,无比清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长跑天才?省大运会纪录?销声匿迹?
整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清晨的陪伴,风雨无阻的脚步,沉默寡言的守护……难道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关于苏沐阳的惊人过往?
他从未提起。婆婆更是讳莫如深。如今,儿子的成绩,像一把无意中掷出的钥匙,骤然撞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领奖台上,星辰高高举起了他的奖牌,笑容灿烂。
而台下,他的父亲,我的丈夫,站在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中心,即将被一段掩埋了十几年、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过往,彻底卷入漩涡。
“苏沐阳?真的是你?!”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练拨开人群,几步冲到我们面前,脸上写满了激动与难以置信。他仔细打量着苏沐阳,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到他微微佝偻的肩膀,再到那双洗得发白的旧跑鞋。
“王教练。” 苏沐阳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蚀后的沙哑,“好久不见。”
“我的天,真的是你!” 王教练猛地一拍大腿,眼眶瞬间就红了,“十几年了!整整十几年没你音讯!当年省大运会,你那双破纪录的五千和一万米,把我们都看傻了!都说你是十年不遇的好苗子,省队那边都联系好了,结果你……你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啊?!”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痛惜和不解,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一些年轻的家长和教练或许不知道“苏沐阳”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几位年纪稍长的体育界人士却纷纷围了过来,脸上露出相似的震惊和回忆之色。
“苏沐阳?是那个‘长跑机器’苏沐阳?”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云城大学体育系的传奇!他当年的纪录,好像市里一些体校生到现在都破不了!”
“他不是退学了吗?有人说他出了意外,也有人说他家境不好……怎么在这儿?”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一道道好奇、探究、惋惜的目光聚焦在苏沐阳身上,也聚焦在刚刚领奖下来的苏星辰身上。星辰拿着奖牌,有些茫然地看着被围住的父亲,又看看我。
我站在苏沐阳身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长跑天才?省队选拔?突然消失?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重锤,敲打在我自以为熟悉无比的生活表面,露出下面我从未窥见的、巨大的空洞。
结婚这么多年,苏沐阳从未提过只言片语。婆婆更是把大儿子苏沐宸的每一点成就挂在嘴边,对苏沐阳的过去却讳莫如深,只说他“不成器”、“没出息”。
“王教练,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苏沐阳避开王教练热切的目光,微微低下头,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怎么能不提?!” 王教练情绪激动,一把抓住苏沐阳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苏沐阳皱了皱眉,“你看看你儿子!” 他指向星辰,声音洪亮,
“十四岁!第一次参加正规比赛!五公里跑进前三!这天赋,这耐力,这节奏感,跟你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他甚至可能比你当年更有潜力!他背后是谁在指导?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当年那套本事,都教给他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从苏沐阳身上,转移到了星辰身上,那目光里的意味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运气好的普通少年,而是看一颗突然横空出世、并且可能蕴藏着惊人传承的“遗珠”。
星辰被看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没有……” 苏沐阳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我只是陪他跑步。”
“陪他跑步?一千零九十五天,风雨无阻?” 王教练显然不信,他转头看向我,目光锐利,
“你是他爱人吧?你丈夫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偷偷训练自己?不然他怎么懂得给儿子制定那么科学的训练节奏?后半程的变速和冲刺时机,抓得那么精准!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父亲能做到的!”
我的喉咙发紧。我想起苏沐阳深夜查阅旧笔记的样子,想起他调整训练计划时那些专业的术语,想起这三年来他陪跑时,那沉默却异常稳定的背影……那些曾被我认为是“父亲笨拙的爱”的细节,此刻在王教练的追问下,忽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
“王教练,”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沐阳他,确实只是陪着星辰锻炼身体。星辰能取得成绩,主要是靠他自己的坚持。”
“不!不对!” 王教练摇头,眼神灼热地重新看向苏沐阳,
“沐阳,你的才华没有丢!它在你儿子身上重现了!这是天意!你知不知道,以你儿子今天展现出的天赋和基础,如果得到系统科学的培养,未来能达到什么高度?省队?国家队?甚至更高的舞台!你忍心让这样的天赋,因为缺乏引导而埋没吗?!”
省队?国家队?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喧嚣的赛场边。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变得炽热无比。
星辰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铜牌,又抬头看看父亲,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
苏沐阳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看向远处空旷的跑道,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深埋的痛苦,有被触动的波澜,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退缩。
“我……”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婆婆叶淑珍。
我心头一沉,走到稍微安静些的地方接起电话。还没等我开口,婆婆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冲了出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电视转播的声音。
“安若!你们在搞什么鬼?!我电视上看到了!星辰那个第三名是怎么回事?还有,围着你老公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我怎么听到他们在嚷嚷什么‘苏沐阳’、‘天才’、‘省队’?你们是不是在合起伙来演戏?想打我的脸是不是?!我告诉你,别以为拿个破铜牌就能上天了!还有你老公,装什么装!他要是真有那本事,当年至于……”
“妈。” 我打断了她,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硬,“我们在体育中心,刚结束。星辰拿了第三名,四百八十六个人里的第三名。沐阳以前是长跑运动员的事,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几秒钟后,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谁告诉你的?!是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王老头?安若我警告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许再提!你让苏沐阳接电话!立刻!马上!”
我没有把电话给苏沐阳,而是直接挂断了。
手掌心里一片冰凉。婆婆的反应,几乎是坐实了王教练的话。
苏沐阳的过去,不仅存在,而且是一个被刻意掩盖、甚至可能带着伤疤的禁忌。
我走回人群。苏沐阳依旧被围在中间,王教练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甚至开始联系他在省队的老朋友,说要马上推荐星辰去试训。
周围的记者似乎也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开始朝这边聚集。
苏沐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周围一张张或激动、或探究、或算计的脸,又看向一脸懵懂却眼含希望的星辰,最后,他的目光与我的交汇。
那里面,有哀求,有痛苦,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对不起,王教练。” 苏沐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绝,“谢谢您的好意。但星辰的路,让他自己选择。我……我没什么可教他的。今天只是运气好。”
说完,他不顾王教练错愕的挽留和其他人惊讶的眼神,伸手拉住星辰,又对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们走。”
他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拨开人群,带着我和星辰,逃离了那片刚刚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的是非之地。身后,王教练不甘心的呼喊、记者们的追问、还有各种议论声,都被他远远甩开。
回家的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星辰抱着奖牌,看看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道路开车的父亲,又看看眉头紧锁的我,小心翼翼地问:“妈,爸他……以前真的是很厉害的运动员吗?王教练说的省队……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看向苏沐阳。
苏沐阳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突出。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都是过去的事了。忘了它吧。”
但真的能忘吗?
那个被尘封的名字“苏沐阳”,那个惊艳过时光的“长跑天才”,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已经咆哮着撞破了十几年的沉寂,闯入了我们平静(或者说表面平静)的生活。婆婆急切的否认和警告,苏沐阳痛苦的逃避,王教练激动的不平……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关于苏沐阳的过去,绝不仅仅是一段“遗憾的青春”那么简单。
那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是什么让一个天赋卓绝的青年,甘愿埋葬自己的辉煌,变成一个沉默寡言、被家族轻视的普通人?而星辰今天的成绩,又将把我们这个本就暗流涌动的家,推向何方?
回到家,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反而因为空间的逼仄而更加凝固。
婆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苏沐阳直接关了机。我的手机响了几次后,我也设置了静音。我们都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星辰显然有很多疑问,但他看到父亲疲惫而沉重的神情,最终还是把问题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将那块铜牌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柜子上。
灯光下,铜牌折射着温润的光泽,与这间朴素甚至有些老旧的屋子,形成一种奇特的对照。
夜里,我辗转难眠。身边苏沐阳的呼吸声很沉,但我知道他也没睡着。黑暗中,我轻声问:“沐阳,王教练说的……是真的,对吗?”
久久没有回应。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倦意。
“是真的。”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着,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伴随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苏沐阳断断续续地,向我揭开了那段尘封了十几年、连我都一无所知的往事。
当年的苏沐阳,确实是云城大学体育系最耀眼的新星。他出身普通工薪家庭,凭着一股拼劲和绝佳的天赋,在大一就崭露头角,大二时更是在省大学生运动会上大放异彩,连破五千和一万米两项纪录,震惊四座。
省田径队的教练当场就向他抛出了橄榄枝,那是通往专业运动员、甚至可能站上更大舞台的青云梯。
然而,就在他满怀憧憬,准备踏上新征途时,家里出事了。他的父亲,也就是星辰的爷爷,在工作中发生严重意外,重伤住院,需要巨额的治疗费用和后期的长期护理。
作为家里当时唯一有希望快速“变现”的“资产”,苏沐阳面临着残酷的选择:是抓住难得的机会,去追寻自己的体育梦想,还是放弃一切,承担起家庭的重担,想办法解决父亲的医疗费和整个家庭的经济危机?
“我妈……她跪下来求我。” 苏沐阳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她说,你哥(苏沐宸)刚考上好单位,前途正好,不能影响他。你是运动员,吃青春饭,不稳定,不如……不如把省队给的那笔‘潜力补贴’和签约机会,让给你哥认识的一个领导,换一笔钱,先救你爸的命,再给你哥铺铺路。”
我听得浑身发冷,紧紧抓住了被角。
“那笔补贴和签约名额,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钱,也能换来一些对我哥有利的资源。” 苏沐阳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爸躺在医院里,每天花钱如流水。我妈天天哭。我哥……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也希望我那么做。”
于是,二十岁不到的苏沐阳,亲手撕掉了省队的邀请函,将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连同自己名字可能带来的附加价值,一起“转让”了出去,换取了一笔救急的钱和对他哥哥事业的一些承诺。
他父亲最终没能完全康复,落下了残疾,需要长期照顾。
而苏沐阳,在支付了巨额医疗费后,心力交瘁,也无心再训练,成绩一落千丈,最终从大学退学,早早步入社会,做着各种零工,扛起了养活父母和补贴兄长的担子。
“后来,我爸走了。我哥的日子越过越好,我妈觉得她的选择无比正确,用我的‘牺牲’,换来了苏家‘真正’的体面。” 苏沐阳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而我,就成了家里那个‘不成器’、‘没出息’、‘只会瞎跑’的老二。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信了。”
所以,婆婆叶淑珍对苏沐阳的轻视和打压,不仅仅是因为他后来的“平凡”,更是源于内心深处一份无法言说的愧疚和一种扭曲的自我说服——她必须不断证明,当年牺牲小儿子的前途来换取大儿子的坦途,是“划算”的、是“正确”的。
所以她拼命抬高苏沐宸一家,贬低我们,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内心的天平不至于彻底失衡。
而苏沐阳的沉默和退缩,不仅仅是个性使然,更是十几年如一日被灌输“你不重要”、“你的梦想不值钱”后的心理烙印。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背景板,只有在陪伴星辰奔跑时,那深埋的热爱与本能,才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露。
我转过身,在黑暗中紧紧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地、轻微地颤抖起来。没有哭声,但我能感觉到肩头衣料被无声的泪水浸湿。
“都过去了。” 我哽咽着说,“沐阳,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 他闷声说,带着深深的无力,“星辰……我今天看到王教练看他的眼神,就像当年那些教练看我一样。我害怕……安若,我害怕星辰走上我的路,更害怕……我保护不了他。”
他的恐惧,我明白了。他害怕星辰耀眼的天赋再次成为被觊觎、被算计的对象,害怕家庭的压力、亲情的绑架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演,更害怕自己这个“失败”的父亲,没有能力为儿子撑起一片自由翱翔的天空。
第二天是周日。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婆婆叶淑珍和大伯苏沐宸一家,直接登门了。
婆婆的脸色极其难看,苏沐宸也是一脸严肃,倒是大嫂和侄子苏明轩,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苏沐阳,你现在长本事了?敢不接我电话?” 婆婆一进门就发难,目光扫过柜子上的铜牌时,更是闪过一丝极度的烦躁,“还有,昨天在体育场,谁让你跟那个王老头乱说话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那点陈年破事是不是?”
“妈,我的事,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苏沐阳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没有在母亲的咄咄逼人面前低下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一夜之间破土而出的坚定。
婆婆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小儿子会这样顶撞她。
苏沐宸皱了皱眉,开口道:“沐阳,妈也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过去的事,提起来对谁都没好处。星辰拿了奖,是好事,但你们也要清醒点,别被冲昏了头。什么天赋、省队,那是那么容易的吗?要投入多少时间、金钱和资源?你们负担得起吗?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耽误了孩子的正常学业。”
他一如既往地,用看似理性、实则充满优越感和否定意味的话语,试图掌控局面。
“哥,” 苏沐阳看向苏沐宸,眼神平静无波,“星辰的路,怎么走,是我们一家三口的事。我们负担得起负担不起,我们会自己衡量。不劳你费心。”
苏沐宸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提醒你!”
“你的‘好心’,我承受了十几年了。” 苏沐阳淡淡地说,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婆婆,“妈,当年爸的事,我用我的前途换了钱,换了资源。我认了,那是我作为儿子该做的。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我的人生,我儿子的未来,我们自己决定。”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那扇禁忌之门。婆婆的脸色瞬间煞白,踉跄了一下,被大儿媳扶住。她指着苏沐阳,嘴唇哆嗦着:“你……你翻旧账?!你怪我?!”
“我不怪您。” 苏沐阳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清晰,“我只是想说,够了。星辰不是第二个苏沐阳。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跑道,无论是跑步,还是人生。”
一直没说话的星辰,突然站到了父亲身边,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奶奶,大伯,我喜欢跑步。我会好好跑,也会好好学习。我不需要家里给我铺什么路,我爸陪我的这一千零九十五天,就是我最好的路。”
客厅里一片死寂。婆婆看着并排站立的父子俩,看着他们眼中相似的倔强光芒,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我,第一次,在这个她一直认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儿子家里,感受到了一种失控的、令她恐惧的力量。
苏沐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在弟弟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中,咽了回去。他拉了一下还在发怔的母亲:“妈,我们先回去。让他们……自己冷静一下。”
婆婆被半搀半拉地带走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惊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触动的震颤。
门关上了。世界仿佛清净下来,却又仿佛刚刚开始。
苏沐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脊微微佝偻下去,仿佛刚才那番话用尽了他积攒多年的勇气。但当他看向星辰时,眼中却有了些许不一样的神采。
“爸,” 星辰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前……真的很厉害。”
苏沐阳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都是老黄历了。以后……爸陪着你,跑你自己的路。”
苏沐阳罕见的“反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我们这个大家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长久不散的暗涌。
婆婆叶淑珍气得好几天没跟我们联系,这在过去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苏沐宸那边也陷入了沉默,家庭群里以往频繁的、总是围绕他们一家的话题也冷清了不少。一种微妙的、对峙般的僵持,在彼此之间蔓延开来。
然而,外界的波澜却开始涌动。
王教练并未放弃。
他先是托人辗转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言辞恳切地再次表达了对星辰天赋的看重和惋惜。“安女士,我以我几十年的体育教育生涯担保,苏星辰这孩子,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需要专业的指导,系统的训练,才能将天赋完全兑现!埋没了,不仅是你们家的损失,也可能……是我们这个领域的一个损失啊!”
他的热忱和执着让人动容。他还发来了一些省青少年田径训练营的资料,以及几位他相熟的、口碑很好的资深教练的联系方式。
他甚至直言,如果经济方面有顾虑,他可以帮忙申请一些针对特长苗子的训练补贴或寻找合适的赞助渠道。
与此同时,星辰在学校也成了“名人”。体育老师对他刮目相看,校长在晨会上点名表扬,连市体育局的相关人员也来学校了解过情况。
班上的同学不再起哄,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隐隐的羡慕。一些本地的体育媒体,甚至生活类媒体,也循着比赛的热度,想要采访这位“普通家庭走出的少年黑马”。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光环与压力相伴而来。
星辰有些不知所措。他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面对王教练描绘的、充满汗水与荣耀的专业道路,他既向往,又有些畏怯。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他感到新奇,又有些困扰。
“妈,爸,我……我真的能行吗?像王教练说的那样?” 晚饭时,星辰忍不住问出了口,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训练会不会特别苦?会不会耽误学习?还有……要花很多钱吧?”
我和苏沐阳对视一眼。我们知道,真正的抉择时刻,到来了。这不再仅仅是是否坚持晨跑的问题,而是关乎孩子未来发展方向的重要关口。
苏沐阳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儿子:“星辰,首先你要明白,没有人能保证‘一定行’。专业道路充满竞争和变数,非常艰苦,也可能面临伤病和挫折。但它也确实能给你一个更广阔的平台,去探索自己身体的极限。至于学习,”他顿了顿,“无论走哪条路,知识都不能丢。时间确实需要更精密的规划。”
我接过话头,语气尽量平和:“钱的问题,爸爸妈妈会想办法。我们有储蓄,也可以做更合理的家庭财务规划。但这不是你最需要考虑的。星辰,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有多想?是像现在这样,把跑步当成一种爱好和锻炼,还是愿意付出比现在多十倍百倍的努力,去尝试把它变成你未来的一种可能?这需要你非常认真地问自己。”
星辰低下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环湖步道上,父子俩跑完步,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晨光熹微,湖面波光粼粼。
“爸,” 星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我想试试。”
苏沐阳侧过头看他。
“我想看看,我能跑多快,能跑多远。像你当年那样。” 星辰的眼睛里,有一种少年人下定决心后的灼热光芒,“我不怕苦。学习我也会抓紧。王教练说的那个暑期训练营,我想参加。”
苏沐阳静静地看了儿子几秒,然后,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我知道,这个“好”字背后,是苏沐阳与过去那个被迫放弃梦想的自己的一次艰难和解,也是他作为父亲,为儿子撑起的第一片、真正属于梦想的天空。
我们联系了王教练,表达了星辰的意愿和我们的支持态度,同时也坦诚了我们的经济情况和期望——我们希望星辰在追求体育发展的同时,学业基础必须打牢。王教练非常理解,并热心地帮忙协调,联系了一位他非常信任的、注重运动员全面发展的资深教练周指导,也帮忙申请到了一定程度的训练资助。
接下来,是繁忙而充实的日子。星辰开始了每周三次、在周指导训练馆进行的系统训练,内容包括体能、技术、节奏控制等多方面。训练强度确实比晨跑大得多,星辰每次回家都累得几乎倒头就睡,身上也时常带着磕碰的淤青。但他从未抱怨过,眼神反而越来越亮,充满了挑战自我的兴奋。
苏沐阳的角色也发生了转变。他不再仅仅是沉默的陪跑者,而是成了星辰最踏实的后盾和“后勤部长”。
他研究营养食谱,学习运动康复的基础知识,仔细记录星辰的训练数据和身体反应,和周教练保持沟通。他甚至重新穿上了跑鞋,不是为了训练星辰,而是自己也开始恢复性慢跑,用他的话说是“活动活动老骨头”,但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陪伴着儿子,也在弥补自己那份失落的、与跑道有关的时光。
我们的家庭生活,因为有了共同的目标,变得更加紧密和充满活力。虽然开销确实增加了,但通过更合理的规划,减少了一些不必要的消费,加上训练资助,尚在可承受范围内。
婆婆那边,偶尔还是会打来电话,语气虽然依旧不太客气,但更多的是询问星辰的训练情况,抱怨几句“太辛苦”、“不值得”,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强硬地干涉或贬低。或许,星辰的坚持和日益显现的潜力,以及苏沐阳那次的“摊牌”,让她也有所触动,或者至少,让她明白有些界限,不容跨越。
暑假,星辰参加了王教练推荐的为期两周的封闭式暑期训练营。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和来自全省的同龄优秀苗子一起训练生活。送他上车时,我强忍着不舍,苏沐阳则只是用力抱了抱儿子,说:“好好练,注意安全。”
训练营结束那天,我们去接他。短短两周,星辰似乎又长高了些,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更加坚毅。
他兴奋地跟我们分享训练营的见闻,认识了哪些厉害的朋友,学到了哪些新技巧。他还悄悄告诉我们,训练营最后的内部测试赛,他五公里的成绩,比“风华杯”时又提高了将近一分钟。
“周教练说,如果保持这个进步速度,明年的省青少年锦标赛,我可以冲击一下奖牌。” 星辰说这话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憧憬和自信。
那一刻,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梦想之火,看着身边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舒朗的丈夫,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欣慰。
一千零九十五个清晨的陪伴,播种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健康的习惯,更是一颗不甘平凡、勇于追梦的种子。如今,这颗种子正在合适的土壤和阳光下,奋力破土,茁壮成长。
然而,生活似乎总喜欢在人们看到希望时,设置新的考验。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逐渐步入正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带着诱人的光芒和隐约的不安,出现在了面前。
这个“机会”,来自一家新成立的、名为“跃动未来”的青少年体育经纪公司。
一位自称姓赵的经理辗转找到了我们,态度极为热情。他表示公司非常看好苏星辰的潜力和“普通家庭逆袭”的故事性,希望与星辰签约,进行全方位的包装和推广。
“我们会为苏星辰同学量身打造训练计划,聘请更顶尖的教练团队,安排参加国内更有影响力的赛事,并且负责所有的训练、装备、营养和参赛费用。” 赵经理在电话里滔滔不绝,“更重要的是,我们会利用公司的媒体资源和商业渠道,为星辰进行形象塑造和商业开发。拍广告、做代言、上综艺……让他不仅仅是一个运动员,更成为一个正能量的青少年偶像!到时候,名利双收,你们家庭的经济状况也会得到根本改善!”
他描绘的前景无比诱人,尤其是“承担所有费用”和“商业开发”这两点,对于任何一个培养特长孩子、经济并不特别宽裕的家庭来说,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他甚至暗示,可以马上支付一笔可观的“签约金”。
我和苏沐阳都有些心动,但更多的是警惕和疑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样优厚的条件背后,必然有着相应的、可能非常苛刻的要求和约束。
我们约赵经理面谈了一次。
合同草案厚厚一叠,条款纷繁复杂。仔细阅读下来,我们发现其中隐藏着许多问题:签约年限长达十年,违约金高得惊人;公司对星辰的训练、比赛、商业活动、甚至个人形象和言论拥有几乎绝对的决定权;商业收入的分配比例也明显倾向于公司;更让我们不安的是,合同里对于运动员可能出现的伤病、状态下滑等情况,公司的免责条款非常宽泛,而相应的保障却语焉不详。
“赵经理,合同里这些条款,是不是太……绝对了?” 我试探着问,“星辰还是个孩子,他的首要任务是训练和成长,商业活动是不是应该适度,并且以不影响他的发展和学业为前提?”
赵经理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些许强势:“安女士,苏先生,你们要明白,我们投入资源培养和包装一个运动员,是冒着很大风险的。当然需要相应的保障和控制权。至于商业活动,这是互惠互利嘛,有了知名度,对星辰的未来发展只有好处。学业方面,我们可以请私人教师,保证不落下。”
苏沐阳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如果星辰将来成绩不理想,或者他自己的想法改变了呢?”
赵经理的笑容淡了些:“苏先生,我们看重的是星辰的长期价值。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坚持到底的决心,不是吗?合同也是为了保障双方的长期合作。”
面谈不欢而散。赵经理留下合同草案,让我们“好好考虑”,但他话里话外暗示,如果我们不签,以星辰目前的关注度,可能会“错过最好的时机”,甚至“被其他签了公司的竞争对手挤压空间”。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们心头。我们咨询了王教练和周指导。两位经验丰富的业内人士看法出奇地一致。
王教练在电话里语气严肃:“小安,沐阳,这种新冒出来的经纪公司,水很深!他们往往急功近利,追求短期商业回报,很容易过度消耗运动员,尤其是未成年运动员的身心。那种合同,签下去就等于把孩子的未来卖给了公司!千万要慎重!”
周指导则说得更直白:“星辰现在需要的是扎扎实实的训练,稳步提升成绩,打好基础。商业炒作、过度曝光,对他这个年龄段有百害而无一利。那些所谓的‘包装’,很多时候是拔苗助长。你们做父母的,要把好关,孩子的长远发展比眼前的利益重要得多。”
家人的意见也出现了分歧。婆婆不知怎么也听说了这事,打来电话,这次语气倒是缓和了不少,甚至带着点兴奋:“听说有公司要签星辰?还給钱?这是好事啊!说明我孙子有出息了!你们还犹豫什么?赶紧签了,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苏沐宸也难得地打来电话,语气是一贯的“理性分析”:“沐阳,这是个机会。能解决你们的经济压力。不过合同要看清,别吃亏。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找公司的法务帮你们看看。” 这一次,他的建议里少了些居高临下,多了点实际的考量,或许,星辰展现出的实实在在的潜力,也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小侄子。
但我们最在意的,是星辰自己的想法。我们把合同的利弊,王教练、周指导的告诫,以及我们自己的担忧,都坦诚地告诉了星辰。
十四岁的少年,面对这样重大的人生选择,显得有些迷茫。他当然对“拍广告”、“出名”有那么一点点好奇和向往,但更多的,是对那份厚厚的合同的本能畏惧,和对周教练口中“扎扎实实训练”的认同。
“爸,妈,” 星辰思考了很久,说,“我还是想像现在这样,跟着周教练好好练。我不想被合同绑住,也不想那么早去拍广告上电视。跑步……对我来说,是喜欢的事,不是……不是工作。”
儿子的话,清澈而坚定,像一汪清泉,涤荡了我们心头的迷雾和犹豫。
苏沐阳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定。
我们婉拒了“跃动未来”的签约邀请。赵经理很失望,甚至有些恼怒,说了几句“不识抬举”、“以后别后悔”之类的话。但我们内心一片坦然。
经历了这次“诱惑”的考验,我们一家人的心更加紧密地贴在了一起。我们更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对星辰最重要的——不是浮华的名利,不是便捷的捷径,而是健康的成长、扎实的进步、选择的自由,以及家人无条件的支持与守护。
日子恢复了平静而充实的节奏。星辰继续着他的学业和训练,成绩稳步提升。苏沐阳工作之余,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支持儿子上,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充实和有神采。
我们和婆婆的关系依旧有些微妙,但至少,她不再轻易贬低星辰的努力,偶尔还会问起训练情况。苏沐宸一家,则保持了一种礼貌而稍显疏远的距离。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风华杯”新一届赛事即将来临,而星辰的目标,已经瞄准了更高规格的省青少年锦标赛。
又一个清晨,环湖步道,薄雾氤氲。
苏沐阳和星辰并肩做着热身。三年的晨跑习惯早已融入骨血,但意义早已不同。
它不再仅仅是强身健体,也不再是沉默的陪伴,而是一种传承,一种仪式,一种向着明确目标稳步前进的日常积累。
“准备好了吗?” 苏沐阳问。
“准备好了!” 星辰用力点头,眼中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父子俩相视一笑,然后同时迈开脚步,向着洒满晨光的跑道前方,稳健地奔跑起来。脚步声和谐而有力,踏碎了清晨的寂静,也踏响了通往未来的鼓点。
我站在起点处,望着那两个逐渐融入金色晨曦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平静的喜悦和无限的希望。
一千零九十五天的坚持,开启的不仅仅是一段跑步的旅程,更是一个家庭挣脱束缚、找回自我、携手成长的蜕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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