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百美元能牵动七十亿的生意。
巴拿马运河的码头上,卡洛斯干了十二年活。他上个月领工资的时候,发现夜班补贴没发。这笔钱不多,正好四百块。
他儿子念书要买一套新课本,封底印的价格就是四百。卡洛斯平时不关心世界大事,他只是注意到码头最近空荡荡的。那些印着COSCO字母的大船,来得少了。
船期表上留出不少空位。
课本的事只能往后推。运河的水照旧流着,可有些东西好像不太对劲。
卡洛斯没搞懂的那个情况,早就不是第一天了。
巴尔博亚港那栋办公楼的门,现在得用另一种卡才能开。
几个穿着马士基衣服的人,拿卡一刷,玻璃门就开了。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动作很顺,没停下来过。
港口扫地的工人记得,仓库旮旯里扔着些没人碰的手册,封面上有马士基那几个字母。
灰积了厚厚一层,放那儿少说也有百来天了。
那些册子一直搁在角落,就跟专门等着谁来发现似的。
会议室里长和的人还在对着电脑屏幕修修改改。
这边的人把那几本安全手册的边角都磨得发毛了。
生意场上的你来我往谈不上。
事情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
去年十一月份,港口控制塔里搬进去一批服务器,箱子上印着马士基的标。当时他们对外说是临时派来检查工作的。
搞港口系统的人都清楚,要换掉这么大一个码头的整套东西,不先让新旧两套系统一起跑上半年试试,根本不可能直接换。那是不着边际的想法。
马士基只花了五天。
接着他们就给各家航运公司发了通知,二月十号是个分界线,往后所有的指令都从新系统里出。
巴拿马那边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上个星期,长和这家公司按照合同,把码头该付的一千两百万美元,汇给了巴拿马的海事部门。钱是过去了,对方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才隔了两天,两边还在用邮件商量续合同的事,话里话外听着都挺顺利的。
结果判决书的全文就公开贴出来了。
这么干,算是个很常见的路数。你去翻翻那些讲商业案例的书,里头大概都有专门的一节说这个。
华盛顿方面可能给了些支持。没过多久,美国国务院那边就有人出来讲话,称赞巴拿马的法院做事不受干扰,是独立的,顺便还提了提,说运河附近有些新的能源项目,或许可以投点钱进去看看。
他们好像没太想明白。眼下这个世道,桌子不是谁想掀就能掀的。你把中国的桌子给掀了,那后面的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长和那边没怎么耽搁。
香港和伦敦的办公室晚上都有人。
他们最先做的事是让律师出面。
出面的是大卫·欧文爵士。
尤科斯那个案子也是他经手的。
搞国际仲裁的人都知道他。
他们张嘴要的钱数目很大。
七十亿美元可能都打不住。
巴拿马在2025年全部的收入,这笔钱大概能占到四分之一。
这说的还是没算利息的钱。
仲裁庭一般都会同意给利息。
按复利算,一年百分之八。
钱一天不给,利息就一天天往上加。
他们这么干,意思很清楚。
没打算跟你慢慢说理。
他们想让你先觉得难受。
难受得让你后悔当初就不该碰这件事。
法律上的事情说完,钱的事情来得更快。
亚投行在第二天上午,就把巴拿马城一个五亿美金的地铁项目给停了。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说需要再看看合作伙伴那边的法律环境是不是可靠。
这话不用细琢磨。
一个地方要是签好的东西说变就变,往后谁的钱还敢往那儿去。
香港有个搞对冲基金的人,私下说起过这事。
按他的说法,像亚投行这样的机构一有动作,对那些小国家在国际上借钱的名声,打击几乎是致命的。
但更实际的麻烦还在后头。
中远海运四号那天开始动了。
他们调整了六条原本要经过巴拿马运河的船线。
运河照常过。
可船上的货不再卸到巴尔博亚港了。
他们宁可多花上几天工夫,多付一些费用,也要先把集装箱扔到哥伦比亚或者牙买加的码头。
有人粗略算过。
每一天,不从巴拿马港口走的那些货物,价值超过两亿美元。
这数目不是纸上的。
那些是工厂急等着开工的原料,也是商店里本该上架卖掉的商品。
巴拿马那边遇到麻烦了。
麻烦还不止一个。
有人打算把港口的控制权拿过去。
这边给出的回应很直接,就让那个码头空着好了。
船自然就不会再去那里。
那边总说自己法院判案子是独立的。
那就让各处做生意投钱的人都瞧瞧,这种独立最后会带来什么。
全世界的钱对危险的察觉,总是很快的。
情况稍微有点不对劲,它们撤走的速度快得惊人。
这个情形,有点像墙上那种旧钟下面的摆锤。
它甩到最左边,接着就会晃到最右边。
眼下这摆锤正往另一边晃呢。
晃过来的劲儿挺大。
码头的事和法院的事,这回是同时被摆上了台面。
两件事加在一块儿,动静就更大了。
甚至可以说,效果是翻着倍上去的。
一个码头看不见船,大家觉得是生意不好。
一个地方法院说的话没人敢信,大家觉得是规矩坏了。
这两样事要是凑巧赶到了一起,那就不再是原来那么简单了。
它现在像是一道题。
这道题问的是,大家如今都连在一块儿了,你该怎么办。
留给琢磨的时间没多少了。
深圳有家公司,专门弄那些让仓库自己动起来的系统。
他们老板本来买了票,下个星期要飞到巴拿马去。
去那边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在那儿也弄一个点。
后来情况变了。
老板给公司里的人写了封信,信里提到他把机票给退了。
他还写了句话,说那市场的门,不是从外面关上的,是里面的人自己锁死了。
按他们的说法,那套东西要是用上,港口干活的速度能快上差不多三分之一。
在跑货拉货这个行当里,三成不是个小数目。
我把老板写的那句话看了又看。
那不像是在发牢骚,更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看清了的结果。
做生意经常碰到这种事,什么都准备好了,最后一步却走不出去。
球场的管理员把大门一关,你只能抱着球往回走。
这让我记起以前见过别人修那种很旧的收音机。
他把里里外外的线都查了一遍,该换的零件也都换了新的,觉得一按开关肯定就能响。
结果呢,问题根本不在收音机上。
是墙上的那个插座,里面压根儿就没通电。
插座要是没电,你把收音机拆开再装回去一百遍,它也不会响。
这家公司遇到的事儿,就跟那插座没电差不多。
他们的东西是现成的,能拿出很具体的数字,告诉你用了能快多少。
可外面的情况一变,这些算好的数字就没了着落。
巴拿马的那个港口,现在只是一个写在纸上的数字了。
一个没能变成现实的三成。
市场的大门有时候会被锁死,这没什么新鲜的。
有意思的是锁死之后,站在门外的人会怎么做。
有的人会用力捶门,有的人会绕着房子找别的缝,也有人像这个老板一样,看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他把这些写下来告诉团队,大概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要说的核心很简单,问题不出在我们这儿。
要把自己从一件不成的事里摘出来,需要脑子足够清醒,或者说,得有点不在乎的劲儿。
你不能老盯着那扇已经关严了的门。
你得先认了门关上的事实,然后挪开眼睛,去看看别的地方。
让仓库自己动起来的技术,能用的地方不止是港口。
深圳这家公司做的东西,照理说也能放在别处试试。
但照理说是照理说,真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每一回想把生意做到一个新地方,都离不开具体是哪一年,具体是哪个角落。
时间和地点一换,前面说的那些就全得推倒重来。
老板把机票退掉,就等于给前面那段故事写了个结尾。
结尾画得利索,后面才好写新的。
虽然新的那段具体要写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
生意场上的事,很多都是写了一半,才发现手里的笔写不出字了。
你得自己去找墨水。
或者,干脆换一支笔来写。
巴拿马做买卖的人翻开账本,就觉得事情不对劲。
企业家协会的头儿在电台说话,声音听着不太放松。他琢磨的不是一两个公司换个地方,他怕的是这整摊生意最后都没了。
科隆那个自由贸易区,吃的就是货物倒来倒去这碗饭。好些搞运输的老板这些天电话没停过,打来的都是中国人,问的事情差不多:货能不能存到迈阿密那边去。
一个老板对找他聊天的人讲,他做的生意里,十份里有四份是靠这些中国主顾。他说要是他们都走了,自己这公司开着也没意思,不如把钥匙扔进海里,起码还能听见点动静。
从他办公的地方往外看,摞起来的铁箱子把天都挡掉了一大块。他又说,在那堆铁家伙里面,每十个箱子,得有六七个上面印着从中国运来的记号。
铁箱子要是停在那儿不动了,那些靠着搬动它们挣钱吃饭的人,手里就什么都没了。
卡洛斯拿不到那四百块加班费了。
码头现在空荡荡的。
上面说是因为船的班次和生意安排有了变化。这些话卡洛斯没往心里去。他觉得那些船不会再开回这里了。以前码头上挤满了那些钢铁造的大家伙,现在水面上安静得叫人有点发毛。
他心里琢磨的是另外一档子事。孩子的学校该收书本钱了。本来盘算着用加班费来对付这笔开销。这下计划全乱了。这笔钱得从别的地方硬挤出来。是少交点电费呢,还是去超市少买点东西。
国际上的大事离他太远了。要付的账单就摆在眼前。
巴拿马总统府那边出了份东西。
我读完了。
上面就讲了两层意思,一是说之前的判决没什么不对,二是说他们那儿一直欢迎别人去投钱。
话就这么多。
但钱这个东西,不怎么爱听人说话。
钱只认自己眼睛看见的。
有个叫卡洛斯的,一家老小都靠着运河过日子,现在这事让他觉得心里没底。
纸上的字,没法当饭吃。
运河到了晚上还是开着灯。
几盏大灯的光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灯光照到的地方,那些泊位多半是空的。
光打亮了一小块水面,旁边没照到的地方就显得特别暗股票配资官方网址,暗得什么也瞅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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